此話一出，鄭貴妃頓時露出欣喜的神色：

“是呀，洵兒如今已經十六，他的哥哥洛兒，今年也該是十七的年紀了。臣妾先前一直不敢說，怕皇上笑話臣妾沈不住氣，今日皇後娘娘既然提起了，那麽妾身也向皇上說了這事兒。”

王恭妃原本也很高興，然而見萬歷皇帝只是悶著喝酒，且洛兒如今正和妤兒情投意合，這麽一想，頓覺事情覆雜，也就不多說了。王皇後卻沒有這股眼力勁兒，一個勁兒地說：

“臣妾越想越是喜歡，覺得這事兒宜早不宜遲，該是早早辦了才好。臘月過後便是正月，按照律例，皇子妃的選秀便是這個時候……”

萬歷皇帝這時喝完了酒，輕聲地打斷王皇後的話：

“可是朕還是覺得，洛兒與洵兒兩兄弟年紀還過小。”

王皇後被萬歷皇帝這麽一駁，有些尷尬：

“可是……先朝的皇子到了十五歲時，便該是婚配娶妻了，洛兒如今年十七，擱在從前，該是兩三個孩子的爹了。”

萬歷皇帝神情嚴肅：

“《禮記》上說，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’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，先治其國；欲治其國者，先齊其家；欲齊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……這便是絜矩之道。若是道理不明，哪裏能為人父？若是修身不能夠，又哪裏能承擔起家庭的責任？”

鄭貴妃見風使舵，趕緊改口：

“皇上說的實在是對極了，妾身想想自己的管窺之見，實在慚愧得無地自容！洵兒如今正是勵精圖治的時候，讓他多讀點書，多知道些道理，是有好處的。”

萬歷皇帝滿意地點頭：

“愛妃如此，朕心甚慰。”

朱常洛原本厭惡鄭貴妃，然而鄭貴妃說的這番話是他同意的，他也就顧不得什麽，趕緊著急地上前，恭敬地說：

“鄭娘娘的一番話，實在說到了孩兒心坎裏。洵弟弟天資聰明，尚且需要繼續學習，兒臣自知天資不夠，功課等方面都令人汗顏，兒臣願意百尺竿頭更進一步，砥礪前行，潛心學問。”

萬歷皇帝看了看朱常洛，見朱常洛恭順謙和，心裏很是滿意，從前他因為厭惡王恭妃而厭惡了朱常洛，十幾年來一直是不管不問，上次的搜宮事件後，他心裏的愧疚感忽然上升，於是他下令給了永寧宮一些補償，一來二去，他見朱常洛的次數也日益多了，心中對這個兒子的抵觸，也一天天地淡了起來。他為了表示大度，也裝出了一副關懷的樣子，二人父慈子孝這麽多天，真真假假已經模糊，如今他甚至會問自己，當初為什麽會突然對朱常洛起了那樣的反感？

他看著朱常洛，點點頭：

“你的功課確實得補補才行，從明日起，你也跟著洵兒一起去學堂念書吧，你雖然天資不如洵兒，但是‘勤能補拙’，多讀些聖賢的文字，總是沒壞處的。”

朱常洵見父親投射給朱常洛的目光有了溫和，心中不由得妒忌起來。雖然父親在誇耀大哥的時候，口裏不忘誇讚自己，但是從前父皇的目光都只是停留在他身上的，這朱常洛是什麽東西，怎麽配與他一同分享父皇的寵愛？

他有一瞬間忽然警醒了，他從前同朱常洛在一起，欣賞的是他對朱常洛居高臨下的施舍，他對這種感覺是沾沾自喜的，如今朱常洛一點點地蠶食起了他原本擁有的一切，他受不了，他發瘋一樣地想要奪回這一切！

他與他的兄弟情，從一開始就是假的，如同那冬日裏山坡滾下的雪球，看著瓷實，卻不堪一擊。

朱軒媁聽著萬歷皇帝說了哥哥朱常洵，卻不說自己，一下子撅起嘴來：

“什麽嘛，父皇怎麽只說哥哥，卻不說媁兒呀，父皇偏心！”

所有人都笑了，鄭貴妃笑著戳朱軒媁的腦袋：

“媁兒，不許這麽和父皇說話。”

朱常洵笑著：

“父皇說的是我的婚事，媁兒你這麽著急，可是想成婚？”

王皇後捂著嘴笑：

“不過說來，媁兒的婚事也是得提上議程了，皇子的成婚日子還可以退後，可這公主的婚期，萬萬不能推的。”

朱軒媖著急：

“母後怎麽說出這樣的話？皇子與公主都是一樣的，為什麽皇子的成婚日期可以推，公主的就不能推？”

萬歷皇帝笑著：

“這麽說來，朕倒還真想給媖兒趕快說一門親事。媖兒如今也算是個大姑娘了，這等的事情，也確實得考慮考慮了。”

皇子的婚事推遲一兩年無關緊要，因為橫豎都有適齡的女子源源不斷地備選，然而公主若是年齡大了，想找一個如意的駙馬，那便是件麻煩事兒。

公主身份尊貴，是萬萬不能做別人的小老婆的，可若是家世好些的男兒，大多都早早地有了妻子，因而公主婚配得越遲，能挑選的餘地便越少，這是麻煩的其一；公主出身嬌貴，打不得，罵不得，進了婆家得像一尊佛爺一般供著，駙馬想同公主同房，還得三番五次地請示，方能受此隆恩，這樣的苛刻條件更是嚇跑了一眾適齡男青年。“皇帝愁嫁女兒”，有時候並不是一句玩笑話。

朱軒媖誠懇地看著萬歷皇帝，聲音都有些哽咽了：

“孩兒不想出宮，願意在這紫禁城裏侍奉母後與父皇終老。”

朱軒媖心裏明白，自己與楊春元的戀情是不能見光的，父皇若是知道了，定是會大發雷霆，責罵自己的不懂事。楊春元的父親是朝廷的重臣，她嫁過去，朝廷便有外戚專權的危險可能。因而她不會天真到說出真相，求得父親的理解，早早說了這事兒，只會讓她早早地絕望。

王皇後趕緊打斷這話：

“媖兒，你在說什麽胡話？父皇一片好心，你怎麽能這麽不識好歹？”

萬歷皇帝看著朱軒媖，有些抱歉地說道：

“朕知道你會有些顧慮，你怕朕老糊塗了，隨便找了一個無賴小民，讓你了卻一生……你是朕心愛的長公主，朕自然是不會把你隨便配了人的，所選的人家，雖然不能說是位高權重，可也必定是那市井的大戶人家，至於嫁妝，更是少不了你的，朕能為你做的不多，但朕會盡了最大的全力，給你後半生體面的生活。”

朱軒媖聽了萬歷皇帝這麽說，頓時紅了眼眶，然而她是長公主，又是在這樣的場合，若是痛哭失聲，實在是失儀，這麽一想，她只得強顏歡笑，對父皇說：

“孩兒謝父皇的恩典。”

她還能奢求什麽呢？如今成了這般的局面，她覺得天地仿佛都對她沒了意義。

朱軒媁年紀比朱軒媖小，她對婚姻的事兒沒有過一點兒的琢磨，見長姐這時候悶悶不樂，她雖然不明就裏，心裏卻也閃過一絲恐懼，一種不知為何，卻又油然而生的異樣思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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